今年，不少俄罗斯司机碰上了一件怪事：加油要排长队。一个靠卖石油起家的大国，自己的汽油反倒紧张起来。自2026年初以来，汽油价格上涨了21%，柴油上涨了13.4%，原因是无人机袭击让许多炼油厂停了工，全国各地的加油站都排起了队。
日子难过的不只是加油。10月1日起，各地公用事业费平均上涨13.4%，比中央给出的指导线高了3.5个百分点。汽油、水电、暖气，都是过日子省不下来的钱，偏偏是这些开销一起往上涨。
加油站前的长队，暴露的是一个老问题。从1999年最后一天叶利钦把权力交给普京算起，他执掌俄罗斯已经超过25年。这些年俄罗斯最大的依靠是地下的石油和天然气，如今连这个依靠都开始不稳了。
俄罗斯眼下面对的大变局，很可能不是一下子轰然倒塌，而是拖了多年的旧账正在一笔笔找上门来。普京25年来的稳定靠两样东西撑着：一是石油美元，二是高度集中的权力。前一样已经松动，后一样还很牢固，可权力越牢固，往往越难掉头。
先说石油美元。2000年前后的俄罗斯刚经历过休克疗法，工资常常拖欠，寡头势力坐大。普京上台后收拾寡头、整顿地方，又正好赶上国际油价一路上涨，老百姓的日子明显好转。问题是钱来得太容易，产业升级这种见效慢的事，一直被往后放。
现在这笔油气收入在缩水。俄罗斯政府已把2026年油气收入预估从8.9万亿卢布下调到7.6万亿卢布。在明年的预算草案里，油气只能提供联邦收入的16%。
换成别的国家，对资源的依赖降下来也许是好事。俄罗斯的情况不一样，油气收入少了，空出来的缺口要由企业和普通人来补。增值税从今年1月1日起由20%提高到22%，政府9月又宣布2027年还要加税，用来填补不断扩大的赤字。
民生开支也被压缩了。明年联邦拨给强制医疗保险基金的钱要比今年少23%，减少1090亿卢布。对靠医保看病的老人来说，这比任何宏观数据都更实在。
钱都花到哪里去了？俄罗斯计划2027年在国防上花费创纪录的17.1万亿卢布，占全部支出的35%。再算上内务部、国民近卫军和安全部门的开支，安全与国防加起来要用掉21.4万亿卢布，占总支出的43.9%。
这笔钱大部分外人看不到。杜马预算委员会公布的国防章节公开部分只有2.3万亿卢布，也就是说大约14.8万亿卢布、近87%的国防开支属于保密内容。
要管好这么大一笔账，普京早有安排。2024年5月，他提名经济学家安德烈·别洛乌索夫出任防长。这个人没有当过兵，是莫斯科大学经济系出身，一直在经济部门工作。让管账的人去管军队，说明在莫斯科看来，这场冲突已经变成一道算术题：钱要花得起，还要花得久。
别洛乌索夫的父亲雷姆·别洛乌索夫是苏联经济学家，参与过1965年柯西金主持的经济改革。那次改革想给企业多一点自主权和利润分成，没过几年就搁浅了。到了苏联后期，最好的工程师、钢材和资金大量流向军工，商店里的日用品却常年短缺，这一幕今天的俄罗斯人并不陌生。
再看央行。10月23日，俄罗斯央行决定把关键利率维持在14%，一边担心通胀，一边又想给企业和消费者降低借钱成本，而克里姆林宫把战争开支摆在第一位。截至10月19日，俄罗斯年通胀率为6.8%，意味着年底前还会往上走。
增长几乎停了下来。央行预计2026年全年经济增长只有0.5%到1%。明年也不会轻松，央行把2027年平均关键利率的预测上调到12.5%至13.5%，这意味着俄罗斯经济还要再过一年利率高于12%的日子。
借钱这么贵，一个想扩建车间的小工厂老板多半只能观望。国家自己也在越借越多。今年的财政赤字比原先的预测几乎翻了一倍。国家债务预计将从2026年占GDP的19.9%升到2027年的21.7%，超过了官方认为安全的20%。
经济越来越紧，政治却很稳。9月18日至20日举行了国家杜马选举，统一俄罗斯党在450个席位中拿到349席，打破了2016年创下的343席纪录。另外有46名参战人员当选议员，其中41人来自统一俄罗斯党。
新一届杜马很快审议了这份战时预算。10月29日，2027至2029年联邦预算一读通过，372票赞成，没有反对票，51票弃权。杜马主席沃洛金已经安排好，11月19日二读，11月24日三读。
议会这么整齐，政策推得快，可预算里的风险也就很难有人公开叫停。几十名从前线回来的议员进了杜马，前线的需求和战时开支在立法机构里有了更直接的代言人。到了要收缩军费的时候，阻力只会更大。
正好就在这几天，谈判桌又摆了出来。美国把乌克兰和俄罗斯代表团请到阿布扎比，11月10日至11日讨论结束战争、战后安全安排和缓和局势。今年1月和2月三方已经谈过三轮，但美国对伊朗开战后，外交努力基本停了下来。
这次重启有个前提。两周前，普京在圣彼得堡会见美国特使威特科夫后，才同意举行新一轮三方会谈。俄方首席谈判代表还是梅金斯基，他从2022年3月伊斯坦布尔第一次直接和谈起就一直带队。
各方的期待并不高。美方的库什纳说这次只是第一步，但有可能为以后的谈判"积累势头"。彭博社的评价是，俄罗斯目前没有显示出愿意妥协的迹象。
再往前想一步：就算真的谈出了停火，俄罗斯的账会不会马上好算一些？从预算看，没那么快。未来三年国防总开支将达到50万亿卢布，莫斯科也看不出有在2027年以后大幅削减军费的打算。
俄罗斯科学院国民经济预测研究所的一份报告说得更直接：全面财政刺激的阶段已经结束，今后支撑宏观增长的只剩不断增加的国防采购。这样一来，经济增长就和军工订单绑在了一起，仗一停，许多工厂和城镇就失去了主要订单。
这正是苏联当年没迈过去的坎。成千上万的工人、整座整座的城镇都靠军工订单过日子，订单一停，这些人要转去做什么、谁来给他们发工资，没有现成的办法。军转民说起来简单，苏联晚期在这上面吃了大亏。
回头看普京这25年，他收拾了1990年代的乱局，让国家机器重新转起来，也让俄罗斯在国际上重新说得上话。但最难的那一步，摆脱对单一增长来源的依赖，一直没有迈出去。过去经济靠石油，现在改靠军工订单。
所以说，俄罗斯即将面对的变化，更像是几道难题叠在一起：仗打完以后靠什么增长，军工养活的几百万人怎么安排，和西方的关系怎么重建，高利率和高债务又能撑多久。这几件事都不是开一次会、通过一份预算就能解决的。
加油站的长队眼下还没散。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说，产能恢复得多快，本身就是一个不确定因素。对排队加油的俄罗斯司机来说，阿布扎比谈判桌上谈成了什么，最后都要看加油机上跳出来的价格。
